小班與教學

〔以前刊登在人本教育札記「教育之窗」專欄的文章〕

小班教學，是個無論在政策領域或教學領域中都被討論已久的話題。在政策領域上，雖然有許多國家都在推動小班教學，但這些計畫常會因為經費因素而被擱置（例如最近的美國）；而在教學領域上，小班教學是相對來說昂貴的政策，許多國家因此花下大筆精力進行研究，這讓我們因而知道，雖然小班教學對學生的成就有正面影響，但其中也有許多需要討論的議題。

台灣雖然也曾有「小班教學」的訴求，但相關討論似乎在班級人數漸漸減少的情況下被埋沒。更重要的是，認真討論其效果、其教學、以及其中爭議的文字並不多。此篇因此特別記錄世界各國相關研究中，可供累積與思考的角度，提供給教師與家長參考。

幾個共識與討論

在英國、美國、以及教育文化與我們較相近的香港，均曾進行與小班教學相關的大型研究。其中美國早在一九八零年代即開始進行，英國、香港的研究則較為近期。這些研究往往會同時觀察及比較人數較多、與人數較少的班級，雖然學術上對於各個計畫的研究方法均有批評，但學者們持續不斷地改進，也提供給大家更多深度的資訊。

這邊得先說明，世界各國、或甚至是一個國家內的不同區域，對於小班的定義並不全然相同。每個國家（或地區）與不同的研究計畫，都會按照各自背景與經費來決定可實行的「小班」。例如在英國與香港，國小階段的小班常被定義為二十至二十五人（註一、註二），而在美國最著名的田納西小班計畫裡（註三），小班則被定義為十三至十七人。即使有許多研究意圖找出「最佳班級人數」，但觀察減少班級人數後的學生成就改變、教師行為差異、以及背後的可能原因，是我認為較有意義的重點。

我們可以看到各國研究的共識，多集中在小班教學對學生成就的影響上，如：

1. 透過統計數字及實驗比對的研究，學者發現在小班裡學習的學生，在一般學業成績上會表現得比在較大班級中學習的學生好。

2. 其中，小班教學對於弱勢學生的幫助最顯著。

3. 以及，低年級的小班教學效果最佳。而這些效果甚至可以持續到學生後來轉到大班級中。

而進一步的討論，則著重於教師的教學行為、及學生的學習行為是否改變上，例如：

當教師認為自己的教學、或管理的行為會隨著教導小班而改變時，事實常非如此。學者發現，小班教學要能發生效果，教師的教學是否改變是其關鍵。小班教學不代表學生就會得到較多的合作機會，同儕間的關係也不必然會改變。

透過這些共識與討論，我們可以發現，班級人數的改變的確會對學生學習產生正面影響，但是究竟在小班裡的教學與學習與在大班裡有什麼差異？以及，是不是不只是因為小班、而還有其他因素共同影響，才造成這些差異？仍是需要探究的議題。

深入探討一：教師的教學會改變嗎？

即使多數教師在受訪時均表示小班教學會讓他們的教學更容易，但實際進課堂觀察教師教學的研究告訴我們，教師在小班的教學與在大班的教學並沒有什麼差別。

無論是在美國或香港，都有研究發現，小班的教學仍常是由教師單獨授課，以教師為中心，而那些協助學生獨立思考的對話、或引起學生學習興趣的互動，仍不是教學的核心。換句話說，學生在小班中並不一定會得到較有創意、或較有啟發性的教學。

學者的解釋是：「如果教師沒有真正領會到互動的價值，那不管是在大班級或小班級中，教師的教學都不會改變」（註四）。

一份二○一一年香港的研究（同註二），則更進一步延伸了這個說法。在這份訪問並觀察三位同時教導大班與小班的老師的研究中，學者發現教師其實還是會在課堂中問學生比較多問題、或者用比較多時間討論問題，然而，這些教師都沒有辦法清楚說出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當問教師們為什麼要使用這些教學法時，老師們的回答總是：「因為小班比較好教」，或者是「因為我有比較多時間」。而無法釐清教學法內涵的結果，就是教師還是只問「要求學生回答標準答案」的問題，師生問答之間缺乏啟發性；這也讓課堂中的分組教學流於形式，因為教師無法提供有效的支援、也無法協助學生進入複雜的討論。

一種解釋是，即使教師會因環境的驅使而改變，在小班中較有機會使用不同的教學法，但若教師缺乏對於各種教學法的深刻理解，他們運用的程度會相當有限，甚至本質上可能與在大班中運用沒有差別。

這也因此有學者強調，若教師能夠熟悉並能不斷反思如對話式教學、小組討論、為學生建立學習結構、同儕學習等教學法，班級大小會變成一個較不重要的因素。最重要的是，老師無論在各種情況下，都會更有信心與能力面對教學上的困擾。

深入探討二：小班氛圍對低年級、及弱勢學生的影響

學者對於「為什麼低年級的小班制度對學生影響最大？」以及「為什麼小班制度對弱勢學生影響最大？」這兩個問題，也有很有趣的討論。

他們的推測是，因為小班級裡較親密的師生互動，容易讓孩子在進入正式教育體系時，對學校發展出較為正面的態度。這對弱勢學生的影響之所以較大，是因為許多弱勢學生所持的文化資本，可能和正式教育體系中的要求完全不同。例如很多人認為理所當然的，在課堂上要安靜地聽成人說話、與同學講話要小小聲、不要在走廊上奔跑等學校禮儀，對部分弱勢學生、以及剛從幼稚園轉換到小學的孩子來說，都需要重新學習與適應。若老師有比較多的時間、以及比較輕鬆的心情來向學生解釋這些規則、以及應對學生之間的適應差異，對學生來說，的確會有正面影響。

不過，學者還是強調，小班只是這裡面的因素之一。小班級往往能讓老師的心理負擔減輕、也讓老師較有時間與空間面對學生，但最重要的是，學校需要提供合宜且富挑戰性的課程、適當的空間安排、以及鼓勵對教學有熱忱的教師。若沒有後面幾項條件的配合，光有小班級仍無法真正幫助學生對學校（以及學習）發展出正面的態度。

深入探討三：師生關係、生生關係？

這裡我想特別提一個有意思的觀察。在小班教學的研究中，也有學者特別關注小班級中的同儕關係。不過，當人們容易直覺地認為小班級中同儕關係比較融洽時，研究結果卻是分歧的。

較早期的研究發現，在小班中的學生比較能夠欣賞同儕、比較願意幫忙其他同學、學生的「退縮行為」也比較少（不論是因為孤僻、被排斥、或是害怕加入團體活動等原因）。但在一份大型英國研究中（同註一），則發現學生（這裡是低年級學生）在小班中，反而比在大班中與同儕互動較少，甚至，在小班級裡被教師指出有同儕互動問題的孩子也比較多。

這個反直覺的發現該如何解釋呢？這份研究計畫的研究者朝著師生互動與生生互動兩者之間的關係去思考。他們推測，在很小班的情況下（少於20人），若教師沒有刻意協助學生建立健康的同儕關係，有些學生會發展出對教師的依賴性，他們可能比較期待教師的指導與解惑，而不會自然而然地尋求同儕間的協助、進而從中發展出與同儕互動的技能。

另外，教師們之所以會看到更多學生在同儕互動上有困難，很可能只是因為教師終於有時間與精力來真正認識學生了。過去，因為不夠認識學生，所以問題不夠突顯的都被視為正常，但在小班的情況下，這些過去自動被隱形的孩子會獲得較過去更多的關注。

以上的研究結果雖仍須進一步觀察與驗證，但我們可以看到學者們的推測都直指一個要件∣教師是最有機會觀察孩子同儕互動狀況的角色，而教師的行為與協助也會對孩子的同儕關係造成重大影響。這雖然在小班和大班中都是同樣的道理，但若教師對於小班教學有過多不盡合乎真實的期待時，可能會在遇到問題時感到失落與困擾。這也因此我們需要注意這樣的研究，因為這些研究可以幫助我們用更有彈性、更實際的角度，來理解並面對班級中的師生與生生間互動。

小結：需有意識地提煉小班創造的優勢

回到台灣現狀，根據教育部統計，目前國小每班人數約為二五．九人，國中則為三二．七人（註五），相較於過去動輒四五十人的班級，現在校園內的班級人數已因少子化影響漸趨穩定，國小部分的平均班級人數更與世界各國相去不遠。只是，台灣對於班級人數與教學的討論與研究也漸漸減少，好似因為班級人數變少了，相關的研究便不再重要似的，我們也就因而失去了細緻觀察「教師如何在小班中教學」的機會。

然而，如上所述，小班可以創造一種基本的結構與氛圍，但要如何精進、或甚至察覺到其中可能造成的副效果，都需要學校與教師的反思。在講究創新教學的今天，我們不能只滿足於「使用了什麼手法」，我們還要能夠理解各種手法的內涵、機制與理論，才能靈活運用，以達到幫助學生批判、創造、熱愛學習的目標，也才能真正提煉小班級所創造的優勢。

註一：Blatchford, P., Bassett, P., Goldstein, H., Martin, C., Catchpole, G., Edmond S., & Moriarty, V. (2003). The Class Size Debate: Is Small Better? Berkshire & Philadelphia: Open University Press.

註二：Harfitt, G. J. (2011). An examination of teachers’ perceptions and practice when teaching large and reduced-sized classes: Do teachers really teach them in the same way? Teaching and Teacher Education, 28, 132-140.

註三：Biddle, B.J., & Berliner, D.C. (2002). What Research Says about Small Class & Their Effects? In Pursuit of Better Schools: What Research Says. Arizona: Arizona State University, Education Policy Studies Laboratory, College of Education, Educational Leadership & Policy Studies

註四：Hargreaves, L., Galton, M., & Pell, A. (1998). The effects of changes in class size on teacher-pupil interac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ducational Research, 29, 779-795.

註五：取自教育部網站 http://www.edu.tw/statistics/content.aspx?site_content_sn=27577